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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研究中心

新媒體與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研究

發表日期:2016-01-20作者:編輯: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出處:

新媒體與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研究

一、新媒體時代改變了人際交往方式

社會交往技能是指個體在人際環境中處理上下左右關系,與他人交流信息、溝通感情、合作共事的能力。每個人都需要從他人那里獲得信息使自己成長,與他人溝通尋求慰藉,和他人協調合作履行職責,自從有了人和人類社會,就有了人際交往。馬克思把人際交往概括為“人類歷史的必然伴侶”,認為人際交往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必不可少的活動之一,是社會進步和人發展的直接制約因素,沒有交往就沒有人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因此馬克思說“個體的發展取決于和他直接或間接進行交往的其他一切人的發展”。

社交能力不僅是與生俱有的本能,它與后天的環境影響和教育培養息息相關。在兒童時期,強化社交意識培養和人際環境適應能力鍛煉,對于個體健全人格的形成、發展與完善,以及其成人后參與社會活動的質量高低,具有非常深遠的影響。同時,安全感和歸屬感是少年兒童的基本心理需求和基本生存方式之一,而滿足這種需求的重要保障就是幫助他們提高社會交往能力,引導他們建立高質量的人際交往關系,使他們在人際交往中實現自我完善、自我滿足和自我發展。

社會學家齊美爾認為:“人的社會化是要通過人的互動而產生的,各種人際互動形式及其產生的社會關系是構成宏觀社會結構的基本材料”。正是在與人交往中,少年兒童學習到了社會規范,了解到自身的特點與不足,不斷完善自我承擔的社會角色。網絡交往改變了過去人對人的交往方式,成為人——機——人的對話。這種方式的改變,使直接交往變為間接交往。另外,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交往大多比較穩定,角色扮演更真實,網絡上的人際交往,添加了很多虛擬的、隨意性的成分,網絡的平等性、開放性、多元性、超時空性等,都使人際交往方式發生很大改變,對少年兒童社會化有一定的影響。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2013年進行了“新媒體與少年兒童社會化”課題研究,對少年兒童使用新媒介的狀況及對其成長的影響進行了調查。研究根據地域分布、經濟發展水平、互聯網普及率、城市類別以及調查可及性等因素,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了初篩,確定了8個城市作為調查地點,分別是北京、上海、蘇州、大連、重慶、廈門、西安、貴陽。調查共回收有效問卷5928份(以下簡稱“本次調查”)。其中男生47.0%,女生53.0%。在年級分布上,小學五年級12.2%,小學六年級11.6%,初中一年級13.6%,初中二年級11.6%,高中一年級14.2%,高中二年級12.5%,職高一年級14.3%,職高二年級10.0%。

本次調查獲得了一些有益的數據,同時我們還借助其他一些學者的研究,可以粗略概括當代少年兒童在新媒體境遇下人際交往的特點與變化。

二、新媒體時代少年兒童交往現狀

1.半數以上少年兒童網絡人際交往仍以現實交往為主體

新媒體為少年兒童人際交往提供了很好的平臺,雖然他們可以在網絡上認識很多新網友,但是交流仍然以現實生活中的朋友為主。本次調查顯示,半數以上(55.4%)的少年兒童經常在網上交流的好友是現實生活中原本就認識的人,經常與網上認識的新朋友交流的只占8.1%,不足一成。另有36.6%表示“兩類都有”,即利用網絡平臺既與原本就認識的人經常交流,也與新網友交流。這說明,少年兒童的網絡人際交往主體依然是現實生活中的好友。

本次調查還顯示,七成多(71.2%)少年兒童與網上認識的新朋友僅僅保持網絡交往,只在網上交流,并不帶到現實生活中來。與網上新認識的朋友通過電話的為11.3%,見過一次或幾次面的為10.0%,經常見面的為7.5%。可見,多數少年兒童能夠分清網絡與現實,對網絡人際交往有一定的安全防護意識。我們也要看到,部分少年兒童經常與網友見面,這體現了網絡人際交往從虛擬走向現實的特征,也說明網絡人際交往對少年兒童的影響較大。同時,也說明一些少年兒童網絡安全防范意識還不夠強。本次調查數據顯示,66.5%的被調查者贊同與網友交往有可能被騙,也有21.7%表示不太贊同這樣的觀點,11.8%表示完全不贊同。網絡人際交往改變了少年兒童的交友方式,對他們的政治生活化、道德社會化等都會帶來一定的影響,但是如果失去辨別和判斷能力,盲目地相信網友,也容易給成長帶來危害。

2.超過三成少年兒童認為互聯網促進原有的朋友交往

網絡人際交往是隨著網絡技術的推廣和普及發展起來的一種新的人際交往方式。這種交往方式有著其獨特的特征,它為少年兒童的人際交往提供了方便和平臺,也促進了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交往。本次調查數據顯示,經常使用互聯網的少年兒童中,三成多(32.6%)認為上網后他們與現實生活中的朋友交往增加了,還有51.2%認為沒有什么變化,只有8.1%認為上網使原有的朋友交往減少。這可能是因為借助互聯網發展起來的各種即時聊天工具,如QQ、微信、易信等,使現實生活中的朋友通過互聯網多了更多的交往機會,情感表達也更豐富更充分。

3.少年兒童對網上新朋友進行長期交往的預期極低

聊天和游戲是未成年人在網上結交新朋友的主要方式。調查顯示,24.3%的被調查者是通過“網上聊天”認識到新朋友的,23.2%的人通過“一起玩游戲”認識新朋友,這兩個渠道是網上交往新朋友最主要的渠道。其次是“他主動要求加我的”和“朋友的朋友”。而主動“搜索感興趣的人”則是最少使用的。可見,語言與行為的互動,是網上交友的基礎和前提。70.1%的被調查者對與網上認識的新朋友進行長期交往沒有多大信心。僅有15.2%的人表示,已經與網上認識的新朋友“成了老朋友”。而七成人覺得“說不好”、“可能不大”、“不需要”、“比較難”,預期極低(數據來源于中國少先隊事業發展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青年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中國未成年人網脈工程全國推廣中心,《2011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社交網絡運用狀況調查報告(縣以上城鎮地區)》)。主要原因是由于交往雙方沒有共同的現實生活經歷,除了探討熱點話題和共同的興趣愛好之外,而缺乏更多的其他共同語言。少年兒童交往技能的提高不可能單純依靠新媒體社會交往實現,更多的還需要在現實的社會交往中獲得。

4.近六成少年兒童最愿意跟同學伙伴說知心話

本次調查中,我們發現近六成少年兒童(59.9%)有知心話最愿意跟同學伙伴說,其次是父母(33.7%)、爺爺奶奶等祖輩(11.8%)、網友(11.6%)。這說明,互聯網時代的人際交往,對少年兒童影響最大的依然是同齡人。這個結論再次印證了同輩群體是少年兒童社會化的重要群體這一結論。同齡人在興趣、愛好、文化和價值觀等方面都有很多共同之處,他們的交往既是平等的,又是他們的自我選擇。這種交往更有凝聚力,使少年兒童更愿意說說知心話。另一組數據也同樣說明,父母和同齡人在少年兒童心目中具有較大影響力。值得關注的是,網友和祖輩的比例相差無幾,高于教師(5.1%)。可見,也有一部分少年兒童把網友作為傾訴對象。72.4%表示被父母長輩誤解讓他們感到最委屈,70.8%認為被好朋友誤解最委屈,59.2%表示被老師誤解最委屈,14.9%表示被網友誤解最委屈。兩組數據都可以看出,網友雖然是少年兒童網絡人際交往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交往才更讓少年兒童心動,對他們的影響力更大。

另有16.2%表示心里話“跟誰也不說”。少年兒童正處于快速成長時期,他們更容易遇到成長中的煩惱與困惑,更需要開解與幫助,在他們的社會化過程中,更需要來自家長、老師、同齡伙伴的正能量。給少年兒童必要的幫助,傾聽他們的心聲,了解和理解他們,是成年人的責任。

5.少年兒童對與異性進行網絡交往的態度相對比較保守

本次調查顯示,在認識的網友中,近三成(30.3%)的被調查者“同性網友多”,“異性網友多”的只有一成多(13.4%),同性和異性差不多的占48.4%。在回答“你喜歡和什么性別的網友交流”時,選擇“都喜歡”的占48.8%,選擇“喜歡跟同性交往”的占20.7%,選擇“喜歡和異性交往”的僅占12.2%,另外有10.8%的被調查者選擇了“都不喜歡”。關于對中小學生網戀的態度,選擇“反對”的占50.0%,選擇“無所謂”的占32.6%,選擇“贊成”的僅9.8%。可見,絕大多數少年兒童的網絡社會交往還是很健康的,新媒體社交并不是“早戀”的主要誘因。

三、新媒體對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的積極影響

在互聯網滲透到個人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新媒體時代,新媒體形成了包括少年兒童在內的全體社會成員現實人際關系之外的另一個生存與交往空間,構筑起了全球性、開放性、全方位性的“相互聯系的人們總體”,即與現實社會相對應的“虛擬社會”。在虛擬社會里,新媒體成為少年兒童融入現實社會人際關系網的重要載體,新媒體社會交往也成為少年兒童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無論是在國家政策層面,還是在家庭、學校教育方面,新媒體是未成年人的必需已經成為共識,《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提出,要“鼓勵學生利用信息手段主動學習、自主學習,增強運用信息技術分析解決問題能力。”

在這種形勢下,試圖遏止少年兒童利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的行為不僅毫無意義,而且不值得提倡。對家長、學校和全社會來說,當務之急就是采取恰當方式,引導少年兒童正確利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做好這一工作的前提,就是要對新媒體對少年兒童利社會交往影響的問題進行客觀、深入的分析。總體來說,新媒體的超時空性、虛擬性、開放性、平等性等特征,能更好地滿足少年兒童對社會交往的需求。

1.有利于少年兒童提高社會交往的頻率和范圍

在現實社會里,人際交往的時間和空間紐帶較農業社會、工業社會有所弱化,特別是在城區,獨生子女占大多數,少年兒童特別是學齡前兒童與同齡人交往的機會比以前大大減少,使得他們在性格上日趨封閉化,相當一部分少年兒童存在人際關系不良、情感缺失等問題,影響了社交能力的培養。新媒體的大量使用,使少年兒童可以輕松地突破時空限制,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就任何內容同自己所選定的對象迅速便捷地交流思想、交換信息,從而把世界連接成為一個前所未有的“地球村”結構,這有利于少年兒童增加與現實人際交往對象的交往頻率。就被調查的少年兒童反饋的信息來看,他們普遍對網絡社交給予積極的評價,認為網絡社交帶給自己的最大變化是“與朋友聯系多了”、“不覺得孤單了”,以及“找到了很多失去聯系的老朋友”,其中對“與朋友聯系多了”的體會尤為明顯,以33.2%的比例位居首位。另一方面,新媒體可以擴大少年兒童交往的范圍,調查顯示,37.2%的被調查少年兒童經常訪問的社交網站上的好友數量在30個以內,好友數量在50個以內的人占到近一半(47.7%)。少量人(15.1%)擁有的網上好友數量較大超過100人,有10%的學生網上交往的好友“大多是通過網絡認識的新朋友”(數據來源于中國少先隊事業發展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青年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中國未成年人網脈工程全國推廣中心,《2011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社交網絡運用狀況調查報告(縣以上城鎮地區)》)。與現實生活圈子之外的陌生人建立聯系并保持溝通,本身就是社會交往技能提高的重要表現。

2.有利于少年兒童在深層次社會交往中加快社會化進程

現實社會中人與人面對面的直接交往,要受到身份屬性、等級屬性及地域屬性等諸多個體社會屬性的交往規范限制,交往的深度也因對象的不同存在差異。在新媒體環境里,交往主體的存在形式是數字和符號,人際交往成了符號與符號之間的交往,這使網絡社會成了一個真正自由的場所,一個完全開放的空間,任何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喜好與別人進行深層次的交往。在新媒體社會交往中,少年兒童可以選擇表明自己的全部或部分身份,甚至可以虛構一個身份,因此,絕大多數少年兒童在網絡社會交往中也不會特別在意交往對象的真實身份。調查顯示,76.5%的被調查者坦言,難以確定通過網絡結交的新朋友(網上交流,現實生活中不認識)的真實身份。36.1%的人表示“不能”確定,40.4%的人表示“說不準”,僅有23.6%的人表示“能”確定網上認識的新朋友的真實身份。(數據來源于中國少先隊事業發展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青年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中國未成年人網脈工程全國推廣中心,《2011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社交網絡運用狀況調查報告<縣以上城鎮地區>》)這樣,網絡社會交往就沒有了現實世界中的個體屬性以及交往規范限制,少年兒童有一種擺脫壓抑、無拘無束的感覺,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與虛擬化的對象進行交流,使情感得以宣泄,在探索和嘗試不同行為、表達不同觀點和情感的同時,積極尋求他人對自己觀點、態度的認同,并從更多的渠道和角度理解現實社會的多元生活方式、價值觀念、交往模式,使少年兒童在相互理解、相互模仿中加快社會化進程。

3.有利于少年兒童更多地體驗多元價值觀念

人們總在追求自由平等的交往,而在傳統社會中,人們的交往方式由于受到地域、文化、年齡等各種外在條件的限制,不能完全自由地選擇交往方式和交往規范。網絡虛擬社會的超時空性和虛擬性,使得新媒體社會交往更具開放性,少年兒童在網絡社會交際中不再存在傳統的中心和絕對的權威,可以完全不考慮實際年齡、家庭地位、地域限制等現實社會生活中各種無法回避的差異和不平等,增強與不同生活背景、成長環境的同齡人甚至不同年齡的人之間的了解和溝通,進行平等自由的交往,使他們可以透過虛擬社會情景下的網絡行為認識角色規范,體驗角色情感,了解不同的文化傳統、價值觀念,深切地感受、理解個體在群體或社會結構中的行為方式,為將來在現實世界里實踐社會角色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4.有利于少年兒童建立更開闊無障礙的交往渠道

隨著少年兒童自我意識的發展,他們對獨立和自尊的要求日益增強,于是產生了強烈的“成人感”,對交往的平等性也要求越來越高,因此他們會更多的選擇與同輩交往而遠離父母、教師,回避居高臨下的教訓,渴望平等交往。在新媒體環境里,交往對象不是具體形象的,是虛擬的,這使得少年兒童可以隱匿自己在真實世界中的年齡、性別、身份以及外貌美丑等傳統人際交往影響因素的限制,在縮短交往者時空距離的同時,也明顯地淡化了他們的身份標識,他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興趣自由地選擇交流話題和交往深度,從而獲得自由、平等的滿足感。這種在平等基礎上的溝通,是真正意義上“無障礙”溝通,為尋求交往對象的認同,少年兒童必然會積極主動地提高溝通的藝術和水平,促進他們社會能力的不斷增強。

四、新媒體對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的消極影響

當今,對以網絡為基礎的新媒體的管理,尚有許多亟待規范的地方。少年兒童正處于身心發展劇烈變化的時期,對新媒體及以其為媒介的信息流缺乏分析、判斷和自我控制的能力。因此,對新媒體使用不當或過度依賴新媒體,會對少年兒童的社會交往產生諸多消極影,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對少年兒童正確價值觀和健康人格的養成具有不利影響

如前所述,新媒體承載的文化元素和價值觀念具有多元性,存在著各種思想和文化的交融和碰撞。在新媒體環境里,傳統的道德原則和道德規范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應有的約束效力,造成新媒體社會交往規范的缺失。即使是在少年兒童新媒體交際活動中,也不乏不良文化的侵蝕。在虛擬的環境里,不存在謊言被當下識破和不規范行為被及時糾正的心理恐懼感,使得少年兒童產生了個人無須在交往中負任何的責任、也不需承擔任何社會義務的錯覺,臟話、謊話隨處可見,不健康的交往行為層出不窮,甚至被認同和效仿,并逐漸完成自我合理化過程,潛移默化地融入少年兒童正在塑造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中。本次調查顯示,有5%的被調查者完全贊同“在網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承擔責任”,另有7.6%的被調查者表示“有些贊同”、28%表示“不太贊同”;被調查者中,2.9%的少年兒童“總是”在網上罵人、起哄,“經常”和“偶爾”罵人、起哄的分別占3.3%和19.4%。這種環境無法使正確的社會交往規則內化為少年兒童的自覺行為模式,從而影響了正確價值觀和道德自律意識的形成,甚至致使少年兒童法律觀念趨于薄弱。另一方面,新媒體環境下個體的符號化和虛擬化,使少年兒童對個人行為的社會情景意義認識淡化,在虛擬社會交際過程中的直接坦率逐漸內化為行為習慣,進而轉換成個人的人格特質,使其在從虛擬環境下扮演的社會角色向現實社會角色轉變時不可避免地產生角色沖突,從而導致他們自我認同與社會定位的不平衡,產生少年兒童社會角色的失敗(孫召路:《網絡虛擬性與青少年的角色沖突》,載于《青少年研究》2003年第3期),造成心理危機感并影響健康人格的形成。在網絡生活中養成的品質特點,可能強化其人格特質中的攻擊性的因子,形成攻擊性的人格,從而對其健康人格的養成產生較大的負面影響,使少年兒童在現實社會的實踐行為方式發生偏差,甚至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中國預防青少年犯罪研究會發布的《2010我國未成年犯抽樣調查分析報告》中揭示,80%的未成年人犯罪與在新媒體交往中產生的人格缺陷有關。

2.容易弱化少年兒童現實社交技能

少年兒童缺乏必要的自我控制能力,一旦接觸新媒體,容易誘發網絡沉迷,從而過度依賴新媒體進行社會交際。他們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在虛擬社會獲得滿足后,有可能會對現實的社會交往失去興趣,影響其現實社交能力的提高,隨之而來的是人生的苦悶感、孤獨感和空虛感。這種體驗通過新媒體社會交往進一步擴散開來,將不可避免地侵蝕交際網絡中每一個少年兒童的世界觀、人生觀,使更多的少年兒童與周圍人際環境變得越來越冷漠和疏遠。因此,網絡沉迷少年兒童感覺不被人理解的問題比較突出,在現實生活中與人交際中存在很大困難。調查發現,網絡沉迷少年兒童與正常少年兒童的現實人際關系質量存在很大差別,他們與爸爸(11.7%)、媽媽(7.1%)、老師(5.5%)和同學、朋友(4.0%)關系不好的比例,以及對同學關系(13.0%)、師生關系(20.4%)、家庭關系(13.8%)表示不滿的比例均高于正常少年兒童。網絡沉迷少年兒童父母表示與孩子關系不融洽的比例為8.6%,高于正常少年兒童(3.3%)(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課題組:《關于未成年人網絡成癮狀況及對策的調查研究》,載《中國青年研究》2010年第6期)。

3.導致少年兒童“交往異化”

以新媒體為媒介的社會交往本質上是一種間接交往,交往主體所直接面對的是電腦、手機等網絡終端,其次才是交往對象。這種間接交往方式失去了面對面交往中所普遍使用的手勢、表情、眼神等體態語言的交往形式,從而阻礙了人們心靈深處的情感及精神交流,造成了交往的“異化”。通過訪談我們了解到,有相當一部分網絡沉迷少年兒童對語言以外的感情交流反應遲鈍,對交往對象通過表情、眼神等傳達出來的心理感受缺乏敏銳性,缺乏所謂的“眼力勁兒”,交往質量大大降低。

4.少年兒童合法權益受到侵害的風險增大

新媒體的共享性和擴散性的特點,比較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用來設置陷阱,制造虛假信息侵害少年兒童的權益。調查顯示,雖然84.6%的少年兒童表示自己的網友絕大部分是“認識的同學”,但也有9.9%和4.7%的人表示自己網友中相當一部分是“不認識,但聊得來的人”和“隨便認識的各種人”。對于網上的陌生人,67.5%的少年兒童表現出警惕性,表示自己在現實中“從不聯系”,但也有部分少年兒童分別表示自己“在極少情況下聯系”(19%)、“偶爾聯系”(9.6%)和“經常聯系”(3.4%)。甚至有少數(0.4%)兒童說自己曾在“線下和陌生網友見面”,使得少年兒童面臨著嚴重的權益受害風險。少年兒童的網絡隱私權是兒童使用新媒體時面臨的又一主要安全問題,6.1%的孩子表示,他們“會在網上注冊自己與家人的真實信息,如姓名、手機號、家庭號碼、地址等”,18.7%的回答“偶爾會”,29.9%的表示“極少情況下會”,回答“從來不會”的為45%(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課題組:《關于未成年人網絡成癮狀況及對策的調查研究》,載《中國青年研究》2010年第6期)。與此同時,少年兒童對“網戀陷阱”的風險認知相對較低,本次調查顯示,對“與網友交往有可能被騙”這一問題,“完全贊同”的僅占26.4%,“有些贊同”和“不太贊同”的分別占34.1%、19.7%,有10.8%的被調查者選擇“完全不贊同”!一些心懷叵測的人利用少年兒童判斷力的缺失,以虛擬身份對少年兒童實施欺詐和暴力犯罪,此類型的案例可謂層出不窮。同時,少年兒童在新媒體社會交往過程中,容易結交具有不良行為的社交對象,受到他們的教唆、威逼、引誘而實施犯罪。據西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少年庭對該市各個法院審理的案件中總結,“在與網絡有關的少年兒童犯罪案件中,80%以上的人都有通過QQ等即時通訊工具聯系的情況,高達八成以上未成年人承認自身的犯罪行為與接觸網絡不良信息有關”。

五、促進少年兒童社會交往面臨三方面不足

新媒體環境下的少年兒童社會交往,也面臨著諸多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1.家長對少年兒童的網絡社交疏于監督

調查發現,家長對孩子使用新媒體態度依然保守,更多還是傾向于認為孩子使用新媒體弊大于利。從“弊”到“利”用5個等級進行測量,“弊大于利”的比例最高,約四成;其次是“利弊相當”,而“利大于弊”的比例最低,不超過20%(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課題組:《關于未成年人網絡成癮狀況及對策的調查研究》,載《中國青年研究》2010年第6期)。但是。家長對于孩子使用新媒體情況的了解實際上并不多,對孩子使用互聯網和手機上網的預判總是低于孩子實際的使用情況,對于孩子上網的擔心多于實際的指導。另外,受調查家長對于孩子在新媒體環境下接觸不良信息、結交不良朋友、影響身體健康等也有較多擔憂。被調查的家長中八成以上的人認為應給孩子使用新媒體以必要的指導,但是現實執行的主要是規定時間,對于孩子使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的實際情況并不是很了解,也沒有好的指導措施。這些值得進一步的研究和思考,因為家長是孩子成長中最重要的力量和影響因素,他們的態度和科學指導對于孩子很關鍵。

2.家長和教師缺乏正確使用新媒體的指導能力

調查顯示,網絡沉迷少年兒童認為自己使用互聯網等新媒體的水平比父親高(63.3%)、比母親高(69.9%)、比老師高(20.2%)的比例均比一般少年兒童高出十幾個百分點。73.2%的網絡沉迷少年兒童的父母沒有參加過正確使用新媒體的培訓,58.4%的父母未對孩子進行如何使用新媒體的教育,63.9%的教師沒有參加過指導學生正確使用新媒體的教育培訓,29.3%的表示雖然參加過培訓,但培訓內容空洞無物,缺乏針對性和實踐指導性(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課題組:《關于未成年人網絡成癮狀況及對策的調查研究》,載《中國青年研究》2010年第6期)。而且,絕大多數父母和教師在少年兒童不能正確使用新媒體進行交往父母相互指責,較少談到自身的原因,并且認為對方應在指導少年兒童正確使用新媒體中承擔更大責任。

3.新媒體監管秩序和運行規則不夠完善

隨著新媒體的普及,少年兒童不得不使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但專門適用于少年兒童的社交平臺和載體卻很少,為數不多的也缺乏吸引力,使得少年兒童更愿意在騰訊QQ、百度貼吧等成年人交際平臺上進行社會交際,常用社交平臺對年齡認證以及信息分級的監管失序,也使得少年兒童利用這些平臺進行社會交往成為可能。有不少新媒體社交載體運營商背離職業道德,監控和凈化虛擬人際交往環境的使命感不強,以各種各樣的信息形態宣揚消極的拜金主義、自由主義、犬儒主義等觀念和生活方式。少年兒童正處于是非觀念逐漸形成的階段,長期接觸此類信息,心智發育和身心健康必然受到巨大消極影響。目前,我國還沒有關于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安全保護的專門法律,關于社交新媒體的監管的立法也不完善,亟需加強法規建設,確保少年兒童新媒體社會交往健康、安全。

六、提升少年兒童社會交往能力的對策和建議

對于少年兒童而言,新媒體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必需,成為他們的時代和生活的一部分。可以說,新媒體不僅是工具,而是生活本身。但在社會交往方面,還需要成年人為其提供更多的指導、創造更好的環境,為他們更好進行新媒體社會交往保駕護航,使新媒體環境下的對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的正面影響發揮到最大限度、負面影響降低到最低限度。我們認為,應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努力探索:

1.提供少年兒童專屬社交載體,進一步優化新媒體社交環境

建設少年兒童專屬社交平臺,為他們設計融合動漫、網頁游戲、SNS(社交網站)社區等內容元素的綠色網絡社交工具,提供安全、健康、有趣、便捷的新媒體社交服務,應該是新媒體環境下引導少年兒童正確社會交往的主要努力方向。經過社會各界的努力,這方面已經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通過幾年的實踐證明,為少年兒童打造的專屬網站及社交載體難以與已經具有絕對影響力優勢的騰訊、百度等綜合性商業新媒體競爭,少年兒童大部分使用騰訊、新浪、百度等國內知名網站提供的QQ、貼吧、微博等社交平臺進行社會交往。在少年兒童專屬網站、專屬工具和現有知名網站之間進行定位和功能區分,為少年兒童提供更好的新媒體社交環境,可謂任重道遠。當前,可以在以下方面進行嘗試:一是少年兒童專屬網站運營機構與知名新媒體進行合作,共同設計開發具有較強安全性、趣味性、指導性的少年兒童的社交載體,以知名新媒體為平臺,對少年兒童進行專用社交載體推送;在提供服務時應該充分考慮不同終端和多種接入方式,比如,手機對于農村孩子和流動人口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由于手機較電腦便宜,而且便于移動,因此農村和流動人口更傾向于使用手機),少年兒童專屬社交工具需考慮這些人群的特殊需求。二是新媒體為少年兒童建立社交專區和頻道,并由少年兒童服務機構進行規制、指導和運營監管,本著對少年兒童有利的原則,嚴格進行年齡認證、信息審查等方面的監管。

2.提高父母對子女社會交往的指導能力

新媒體作為巨大的信息庫,為少年兒童提供了豐富的服務資源,如果能夠正確引導,就能有利于提升少年兒童的人際交往能力。無論是家庭還是學校,都要正確看待新媒體對少年兒童社會交往的影響,消除對新媒體的排斥心理,充分尊重少年兒童使用新媒體的愿望和權利,這是正確引導少年兒童使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的前提。在此基礎上,學校、家長、政府都應各負其責,強化對少年兒童使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的監管和指導。

父母要指導少年兒童正確使用新媒體,全面掌握孩子利用新媒體進行社會交往的狀況(包括社會交往的對象、載體、內容、動向等),并不斷豐富自身的新媒體社會交往知識儲備,引導孩子使用安全健康的社交工具、遵循正確的社交規范和禮儀,指導他們提高分辨是非善惡的能力和自我保護、自我約束的能力(特別是要指導少年兒童提高對影響自身生命財產安全和健康成長權益的風險信息的辨別能力),最大限度地避免少年兒童在新媒體環境下出現角色沖突。這方面,可以借鑒新加坡的先進經驗。新加坡媒體管理局成立了“互聯網父母顧問組”,通過對父母進行新媒體知識輔導、推廣過濾不良信息的“家庭上網系統”等方式,協助父母指導孩子健康使用網絡等新媒體。父母要指導和監督少年兒童適度使用新媒體,督促孩子學會自我調適,不能因新媒體社交而脫離正常的社會交往。這就需要父母引導少年兒童參與豐富多彩的社會交往活動,為他們提供更多的現實社會交往機會,讓孩子置身于各種各樣的現實社會關系網絡之中,在接觸社會中了解現實社會、融入現實社會,在各種社會交往活動中增強交際能力。當然,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努力培養與孩子的良好關系,多與他們交流,多容忍他們在社會交往中的不足之處,尊重他們的個人交往,鼓勵他們在現實社會中與別人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

3.提升媒介素養,培養良好的媒介使用習慣

學校在引導少年兒童正確使用新媒體方面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自然也要負起培養少年兒童新媒體社會交往能力的主要責任。首先要通過實踐課程,進一步普及新媒體相關知識,培養合理的新媒體使用習慣,加強新媒體社會交往安全方面的教育,指導學生提高社交信息觀察力、鑒別以及自我保護意識,并教育學生有效利用新媒體的社交資源,從單純的休閑娛樂、信息共享、感情溝通,到學生的學業進步和自我發展。要建立新媒體行為管理與約束機制,主動把少年兒童應遵循的社會交往道德轉化為必須遵守的校規校紀,爭取家長配合,加強監督檢查,盡最大力量避免少年兒童的不良交往。同時,要經常性組織以學校、班級為單位的集體社會實踐和社會交往活動,努力讓學生在現實社會中獲得群體歸屬感,增強他們的人際溝通意愿和能力,弱化他們對新媒體虛擬社交的向往。教師要主動摸清少年兒童的社交心理、社交動態,有針對性地進行個別心理輔導,抓住“癥結”,對“癥”下藥;對有孤僻、自我封閉心理的少年兒童,要關心愛護他們,傾聽他們的煩惱,化解他們的心理疙瘩。學校還應開設心理教育方面的課程,建立心理咨詢室,成立心理小組或協會等,促進學生學習必要的心理知識,增強自我心理調適能力,提升自我教育的能力。

4.整合社會管理職能,加強媒介監管

少年兒童新媒體社會交往日益成為普遍的社會現象,需要政府部門整合管理職能進行積極干預,從宏觀的角度凈化少年兒童新媒體社會交往環境。要加強立法,依據《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安全保護管理辦法》、《全國青少年網絡文明公約》等現有法律法規,制定專門的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安全保護和社交新媒體監管法規,強化新媒體社交平臺身份認證、信息分級與過濾的監督檢查,明確新媒體社交載體提供商、運營商等相關機構保護少年兒童權益的義務和責任,指導、約束新媒體運營者、少年兒童監護者等相關人員的行為。這方面可提供借鑒的是日本的《交友類網站限制法》,該法規定,在少年兒童使用新媒體社交載體時,如果運營商沒有向他們傳達禁止使用的信息,將被判6個月以下的有期徒刑,罰款100萬日元;該法還通過限制“以青少年為對象的異性交往的言論”和“與青少年進行以金錢為目的的異性交往”,有效阻止了交友網站對少年兒童的傷害。要加大新媒體監管和執法力度,對新媒體社交載體不良信息進行專項整治、嚴厲打擊,凈化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環境。要加大投入,大力發展和鼓勵、扶持少年兒童專用社交載體開發建設。

5.豐富少年兒童現實中的社會交往實踐

要加快建立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道德引導機制,由政府主導部門負責,將新媒體社交道德教育納入教學體系。要加強輿論引導,在全社會形成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技能培養共識,并以健康向上、喜聞樂見的宣傳形式,引導少年兒童強化新媒體社交的選擇、判斷能力和批判、自控意識,將社交道德規范內化為新媒體社交道德意識。同時,政府也應為豐富少年兒童現實的社交實踐提供更多機會,韓國政府出資興辦“跳出網絡”訓練營,通過開始豐富多彩的軍事訓練、體能訓練、心理康復訓練等活動課程(包括騎馬、練搏擊、做陶藝等),免費為少年兒童提供在現實世界加強社會交際的機會,訓練營里被禁止使用新媒體,有效削弱了少年兒童對新媒體的迷戀。這值得我們積極借鑒。

總之,加強少年兒童新媒體社交技能培養和引導是一個系統的工程,家庭、學校和社會等各方面要共同發揮功能作用,幫助少年兒童形成良好的新媒體社交模式,塑造少年兒童健康的人格,實現少年兒童的全方面發展。

七、新媒體不能取代親子情感交流和人格互動

尚會鵬,心理文化學家,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心理文化學的基礎研究,大規模文明社會比較研究、文化與國際關系研究。著有《印度文化史》、《種姓與印度教社會》、《鬧洞房》、《中國人與日本人:社會集團、行為方式和文化心理的比較研究》、《中日文化沖突與理解的事例研究》、《心理文化學:許烺光學說的研究與應用》、《心理文化學:大規模文明社會比較研究的理論與方法》等。本次研究中,科研人員采訪了尚教授。

劉忠魏(以下簡稱“劉”):尚教授,您好!我們知道您長期以來致力于對文明社會的比較研究,并提出了心理文化學的系統理論,這些基礎性的研究對我們啟發很大。我們正在做一個關于新媒體與少年兒童社會化的研究。其中,我們想向您請教的問題如下。隨著網絡技術的日新月異,像筆記本電腦、智能手機、iPad等新媒體正日益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這種趨勢會對少年兒童社會化產生什么影響呢?

尚會鵬(以下簡稱“尚”):少年兒童社會化的核心內容來自他們的日常生活。家庭、社區和學校等是最為基礎的社會組織,也是少年兒童日常生活的重心所在。因此,新媒體進入日常生活,對少年兒童的影響最為基本的有兩方面:首先是對人們日常生活的影響,不僅是對少年兒童的影響,成人的世界也在發生變化,人們的交往方式和獲取信息的方式都在改變,最終會導致新的觀念,新的生活方式等等方面的變化,這才是最為深刻的變化;其次是對少年兒童的直接影響,兒童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要比成人強大,他們正處于學習和社會化的關鍵階段。新媒體,像電腦、智能手機本身具有的游戲和娛樂功能對少年兒童的吸引力也很強。

劉:的確,在我們的研究里面,娛樂和游戲是新媒體最吸引少年兒童的功能。另外,新媒體對人們的交往方式的影響也非常大。世界似乎真的越來越像個由互聯網連接的“地球村”了,這個村子在參與的人數或說規模上不斷擴大,人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面對一系列新的變化,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尚:新媒體的發達有利于人們獲取各種信息,也為人們接觸各種思想、獲取各種知識提供了方便。但對于少年兒童的社會化或說少年兒童的成長,首先應該注意的問題就在這里。我的觀點是,不要因為學習知識容易了,就忽略與兒童的情感互動。新媒體再發達也不能取代親子間的情感交流和人格互動。

劉:您的這個觀點值得思考。這個問題可能是問卷調查和訪談所難以發現的。請您展開來談一談。

尚:我先談媒體的發達對兒童成長的影響。各種媒體對少年兒童社會化的確越來越起重要作用。這有兩個含義:一是,人們通過媒體獲取信息,學習經驗。傳統村落里,媽媽育兒經驗主要是從上一代學來的,有問題問老一代,口口相傳下來,有的凝結在育兒習俗中。現在,許多媽媽有問題去網上搜。當然,這主要是在城市。在農村,傳統的育兒方式仍然是主流。其次,過多的媒體介入對育兒方式產生影響:例如,父母工作忙,把孩子鎖在屋子里,看電視,孩子沉溺于電視和電子游戲,缺少親密聯系,對兒童成長不利。所以,在地球變得越來越小、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溝通手段越來越發達的今天,父母與孩子的交流和溝通反而可能變少。

劉:您說的育兒方法是指家長對少年兒童的教育和引導嗎?

尚:是的。這是少年兒童社會化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親子關系是新媒體和任何其它新興科技所不能替代的。

八、生命包的三個要素

劉:現在的家庭關系主流上趨于平等,也越來越重視情感交流。但很多家庭的親子關系還是不容樂觀。一些所謂的問題少年或說問題兒童往往就出自這些家庭。對于這個問題,該怎么解決呢?

尚:問題家庭和問題兒童的出現有很多因素。但關鍵的是人們的“生命包”出現了問題。

劉:請您具體講一下“生命包”問題。

尚:第一,“生命包”是指對我們來說最為親密的人、物和文化理念,像空氣、水、食物一樣須臾不能離開。“生命包”的內容必須具備三樣東西:人、物和文化理念。這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人的幸福和快樂包括三個方面:人際關系和諧、物質滿足和精神豐富。三者比例可以不同,但不能差別過大,更不能完全缺失,否則就會處于不均衡狀態,就會出問題;第二,我們需要對生命包中的人、物和文化理念投注感情,即生命包中的人必是親密之人,物必是心愛之物,文化理念必是執著之念。也就是說,在這個生命包中,人的安全、社會交往和地位三種基本要求均須達到“感情要求”的層次;第三,人與這個生命包處于動態均衡之中,不均衡就會尋求均衡,完滿生命狀態就是人與一個健康生命包之間維持著高品質動態均衡,可以通過調整自己生命包的均衡來改善自己的生命狀態。

劉:您的“生命包”理論非常強調文化理念。那么,生命包和文化之間的關系,也請您談一談。

尚:我們是從人際關系的角度來理解文化的。不同文化的人際關系的特征不同,我們的說法是“基本人際狀態”不同。每一種文化都是一種獨特的“人的系統”,它必定是強調了某些條件而弱化或忽視了另外一些條件,從理論上說強調某種條件必以弱化另一些條件為代價,因而也各必有其利弊。每種文化都與某種獨特的心理文化取向和文化總理想相聯系,并由此產生了受推崇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因而個體也趨于一種獨特的“生命狀態”,具有某種受推崇的人格特點,但同時也都可能會出現與之相聯系的某類問題。例如,與西方“個人”相聯系的主要心理文化取向是“個人中心”,行為層面上的取向是“自我依賴”,個人社會的文化總理想是“個人的徹底自由”,個人社會的價值觀體系是“個人主義”,強調的所有價值觀諸如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等,幾乎都和個體人有關,與之相聯系,更受推崇的人格具有積極、進取、自信、實際、坦率、自尊等優點。但同時,這也有一些問題,例如使人具有內心不穩定、孤獨、焦慮、不寬容等缺點。在中國,傳統“倫人”相聯系的主要心理文化取向是“人倫中心”,行為層面的取向是“相互依賴”,倫人社會的文化總理想是“人與人關系的徹底和諧”,倫人社會的價值觀體系是“倫人主義”(集中體現在儒家思想中),強調的價值觀諸如孝、悌、敬、忠、仁、義、禮、信、和等,幾乎都和人倫關系相關。與之相聯系,更受推崇的人格有重視家庭、重視人際關系、穩定、謙遜、中庸、節制等優點,但同時也有輕視個性獨立、依賴他人和權威、缺乏自信等缺點。

劉:看來“生命包”和文化的關系密切。那么,在新媒體的推動下,全球化日益深入,不同文化的交流和接觸日益密切。這會對兒童的社會化產生哪些影響呢?

尚:一般來看,社會文化的變遷是極為緩慢的過程,因此,基本人際狀態的變化也是非常緩慢的。但新媒體的出現有可能加快這一趨勢,多元思想對基本人際狀態的影響也非常復雜。要分析這個現象,應該把媒體因素和家庭、社區等因素結合起來。值得明確的是,每種文化都有各自的優點,不能簡單的把某個文化的某些特征作為衡量的標準。例如,西方的育兒方式和育人理念通過各種媒體,影響著中國的育兒方式和育人理念,影響著兒童的成長,從而對中國人文化的內核發生影響。新的育兒方式和理念,特別是鼓勵個體獨立的西方育兒方式和理念的影響,會對中國傳統育兒方式和理念產生影響,這是世界性的“個人化”趨勢的表現。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得中國人的基本人際狀態發生了變化,這是比經濟和制度變化更為根本的變化。但這并不是什么壞事,從理論上說,這會矯正傳統中國育兒方式和理念的缺點,有利于培養現代社會獨立的公民意識。但所有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西方個人社會育兒方式的目的是把人打造成完全獨立、自由的個體,但這樣的個體通常有更大的不安全感,內心的孤獨、自我中心,人際關系淡薄。因此在個人社會、自閉、抑郁的個體更多,這也是我們這個日益個體化的世界所面臨的一個問題。新媒體的快速發展可能會加劇這個問題。

劉:這個例子非常恰當地說明了任何新生事物都有其兩面性,既有正面力量,又可能會帶來某些負面影響。那么,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每種文化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基本人際狀態”,也就是“生命包”?但各類“生命包”都既有優點,也有不足?

尚:是的。可以這樣理解。

九、親子關系是生命包的最重要內容

劉:那么,在新媒體背景下,面對西方個體文化的沖擊,我們應該怎樣改進少年兒童的社會化呢?

尚:首先要認清不同文化下“生命包”的利弊以及由此產生的問題,然后才能改進。中國人在吸收西方個人社會培養教育孩子方式優點的同時,切不可忘記,中國傳統育兒方式和理念并不是一無是處,他有自身的特點。相對于美歐社會的“個人”,中國人的基本人際狀態是“倫人”狀態。其特點是,人有一個由家庭成員等近親、摯友組成的親密圈子,親屬關系至高無上。中國傳統的育兒方式和理念,總的取向是為了服從、義務而進行的社會化,就是在模塑倫人這種基本人際狀態。它不像個人社會的社會化那樣鼓勵個人獨立,強調權力和自由,而是鼓勵孩子融于他所屬圈子,成為圈子的一員。譬如,中國人很重視兒童“讓”的意識培養。小孩拿著好吃的,要先讓他人吃,在家里讓大人吃,哥哥姐姐要讓弟弟妹妹。這種意識是替他人著想,先人后己,這樣大家才能親密,集團才能和諧。但根據這種意識教育出來的孩子,行為方式不是遵循一種普遍的規則,而是相對的。個人的權利意識、獨立意識淡薄。這是需要加以改進的地方。

劉:你可以再具體談談少年兒童的“生命包”應該包括那些要素嗎?

尚:我們的生命包處于動態平衡狀態。幼兒處于生命包形成期,生命包的內容比較簡單:媽媽(或其他照顧者)、奶瓶。隨著年齡的增長,生命包內容豐富起來:朋友、家人、心愛的玩具以及某些文化理念。“生命包”對于兒童成長的意義,首先是依據生命包的原理——心理社會均衡原理——培養兒童。生命包里有三樣東西:親密之人、心愛之物和執著之念,人、物、精神三個方面。人的成長,這三樣東西不可缺少。培養孩子,這三方面不可偏廢。讓孩子有和諧融洽的人際關系、豐富的精神世界、生存技能和健康的物質觀。生命包中最重要的內容是人,親密之人,這是其它任何東西都無法代替的。有的父母天天很忙,沒時間和子女在一起,對孩子的成長不利。另外,一些家長想用錢來彌補,這是錯誤的,錢彌補不了父母與子女的相處,親子之間的親密關系是錢買不來的。其次要認識到,將來孩子是否心理健康、生活快樂,取決于他能不能形成一個健康的“生命包”。孩子獨立,說明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生命包”。健康的生命包也一定必備三樣東西:一是親密之人,孩子一定要有親密圈子,相互幫助、能夠傾訴的家人,朋友(“哥們”或“閨蜜”)。其次,一定的物質基礎,獲得物質基礎的技能。這是生存的基礎。得有工作干,有收入。工作不一定能掙大錢,但必須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培養孩子從某種簡單事情中獲得陶醉的心態。鼓勵孩子有幾件自己的心愛之物,不一定貴重,這能增加孩子心理的穩定。第三是精神方面,要讓孩子多體驗,相信某些道理和某種理念,以提升人的生活。鼓勵孩子有自己喜歡的格言或座右銘等等。這幾個方面做到了,你的孩子基本上可說不會出什么大問題。

劉:根據您的觀點,家庭本身就是人們“生命包”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么,父母的“生命包”和兒童的“生命包”是一種什么關系呢?

尚:親子關系本身就是人們的“生命包”中最重要的內容,父母子女互為親密之人。而父母的喜好和思想觀念也會影響到子女。所以,父母的“生命包”和兒童的“生命包”關系密切。但切記,父母應該給孩子相對獨立的空間,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包”強加給孩子。因此,父母應該鼓勵兒童去交朋友,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形成自己的思想等等。但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父母、老師等親密的成年人一定要做好榜樣。父母和老師的“生命包”是否健康,會直接影響兒童的“生命包”。因此,說到底,兒童的社會化不僅僅是兒童自身的問題,兒童是否擁有健康的“生命包”和我們的家庭、學校、社區等關系密切。

劉:感謝尚老師接受我們的訪談。我的一個基本感受是,新媒體迅猛發展的當下,多元文化思想和各種觀念密集互動,我們更需要對我們自身有清醒的認識。費孝通先生提出的“文化自覺”的命題更加重要。文化的影響日益深刻復雜,對兒童和成人都是如此。只有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的“生命包”都圓滿了,才能形成幸福和諧的社會環境,才能為少年兒童創造積極健康的成長環境。

注:摘編自孫宏艷主編的《新媒介與新兒童——新媒體與少年兒童社會化研究報告》,中國青年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

責任編輯:孫宏艷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童研究所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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